“不想再疼了。”周二早上10点多，怀孕18周的27岁小姜捂着脸走进上海市第八人民医院，她和母亲早上7点就出门了，一路自驾100多公里、从湖州老家开车直奔上海这家医院。这里每周二有一个特别的门诊，名叫“口腔科孕妇多学科联合门诊”。
不论在上海，还是全国，口腔科的竞争可谓强手如林，八院口腔在普通患者心目中可能并非首选。但因为“给孕妇看牙”这事，让这里“孕”气爆棚——准妈妈在网上把就医故事写成连载，称这里的医生是“孕妇之光”，像小姜这样自驾甚至“打飞的”从广州来看牙的都不稀奇。
母亲节（5月10日）到来之际，一个周二早晨，记者赶到这个门诊，听“准妈妈”讲看牙往事，在感慨“孕妇看牙竟这么难”的同时，直击一群“不嫌麻烦”的医生是如何意外走红的。
一个口腔科专家门诊20个号，来了10个孕妇
如今在上海，孕妇含量最高的地方除了三家老牌三甲妇产科医院，恐怕就是二甲医院八院口腔科了，一个口腔科专家门诊放出20个号，会来10个孕妇。
周二早上8点多，记者走进诊室，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“孕”气：候诊区的一张小沙发上，并排坐着三名年轻孕妇。沙发对面的两间诊室，分别躺着一名孕妇。
因为孕妇居多，这里的普通患者都会自觉地侧着身走，生怕磕碰到“大大皮”。
“我专门从宝山过来看牙，以前我们哪里知道八院口腔啊。”时髦的张阿姨拉过记者说起自家经历。一年前，她女儿怀孕时牙疼，女婿在网上查到这里，牙疼问题很快解决了，张阿姨一家秒变“铁粉”，从此一家子都在这看牙。这次，她来解决自己假牙的问题。
宝山并不算远的，27岁的小姜从湖州赶来，说起牙疼，这个娃娃脸女孩直接翻了一个白眼，“这种痛就是凌晨4点扛得实在太累睡过去了，6点多被疼醒。”
小姜是在怀孕6周时感到牙疼的，没想到之后愈演愈烈，她求助过当地及周边多家医院，“电话里说能治，到了说不行，怀胎得十月，日子怎么过下去？”
在这里，小姜的“病友”很多。孕5周的多多说，牙疼得受不了，又不敢吃止痛药，家人找了一个偏方，让她含上几颗花椒，敷上鸡蛋清，结果不仅无效，脸还过敏了。“准爸爸”壮壮也很无奈，老婆孕中期突然牙疼，坐着、站着都没事，一躺下就疼得哭，自己也得陪着整晚不睡觉，“几天不睡，人要疯了。”
在一家知名社交平台上搜索“孕妇看牙”，令人揪心的“准妈妈”看牙经历盖起了高楼，翻几页都刷不到底。也正是在这里，大伙互相支招，指向一个答案：去八院口腔试试。
一群口腔科医生找到妇产科，“我们开联合门诊吧”
八院口腔科主任医师李国林对门诊上来了很多孕妇，起初有点摸不着头脑，“给孕妇看牙，不是我们当初锚定的赛道呀。”直到有人告诉他，在网上，他们火了。
“最早大概是在2023年，一些孕妇四处碰壁后找到我们医院，希望能解决牙疼。”李国林翻到有一名“准妈妈”把看牙经历写成上下集发在网上，上集写四处求医无门的“血泪史”，下集讲如何在八院把问题解决了。类似帖子传开后，孕妇陆续找来。起初，是普通患者里“夹杂”着几名孕妇，慢慢地，孕妇越来越多，“口腔科专家门诊”变成“孕妇口腔专家门诊”。
“准妈妈”带着各种口腔问题而来，也给科室提了一个个新问题：从治疗过程中麻药到底用多少合适的母婴安全保障问题，到各类检查与治疗间的路线设计如何更优化……很快，这里的口腔科医生们找到妇产科主任王治洁，提了一个想法：“我们给孕妇看牙，你们帮忙做产科保障，我们开一个联合门诊吧。”
“孕”气爆棚的口腔科也引来院方的关注与支持，大家一起研究，聚拢了更多学科。2024年，上海市第八人民医院正式开设以口腔科为主体，联合产科、药学专家共同参与的“孕妇多学科联合门诊”，每周二全天开诊，其他工作日则开设专科门诊，以免“准妈妈”白跑一趟。在这里，产科医生直接派驻到口腔科诊区，“靠前服务”让孕妇无需往返奔波做产科检查。
孕期看牙到底有什么麻烦，为何此前四处碰壁？有医生道出原委：“考虑到孕妇和胎儿安全，一些医院口腔科的治疗方式相对保守，归根结底一个字——忍。”演员张歆艺也曾在怀孕期间发文吐槽：“牙疼到整晚没法睡，却被告知不能拍片、不能打麻药，连补牙都不行，只能生生硬熬。”
怀孕期间不能上麻药吗？孕妇不能拍片子吗？这里的医生会告诉你，并不是，只是比较麻烦。“你想想，疼得睡不了，吃不下，孕妇怎么办？宝宝怎么办？所以说，没有所谓绝对禁忌，得想办法给患者解决问题。”八院口腔科副主任医师谢宁感慨。
在这里，医生们“不嫌麻烦”。在这里，孕妇可以“不忍了”。
“最开始听到要拍牙片，我有点担心影响胎儿，但陪在一边的产科医生告诉我，辐射量很小，相当于坐两小时飞机。”小姜说，看到诊室里有产科等多学科医生护航，很有安全感。
拍过牙片后，医生给出小姜治疗方案：补两颗牙，还得拔掉那颗发作的智齿……就在与记者的闲聊中，麻药5分钟起效了，又不到1分钟，那颗折磨小姜近三个月的智齿被取出。
“好了？”小姜很惊讶。陪在诊室的产科医生随即上前为她监测胎心，随着规律的胎心跳动声响起，小姜笑了。
“孕妇口腔治疗必须做到微创、快速、安全。”谢宁说，为了减少孕妇因长时间张口带来的不适及关节压力，不管多难搞定的牙，都要迅速“结束战斗”。为此，该团队琢磨出一套微创拔牙技术，将单次操作时间控制在5分钟左右，既减轻患者的生理痛苦，也有助于缓解紧张情绪。
不仅如此，产科、药学等学科专家的加入还给了口腔医生更多“支撑”。八院口腔科副主任医师伍师鹏举例说，妊娠晚期孕妇平躺在牙椅上时，膨大的子宫可能会压迫下腔静脉，减少血液回流，从而导致“仰卧位低血压综合征”，有研究指出，我国孕妇仰卧位低血压综合征的发生率约30%，她们可能会心慌、头晕甚至晕厥。“以前我们口腔医生可能不太了解，有产科医生在场，他们会及时帮助孕妇调整体位或倾斜牙椅，保证静脉回流。”
目前，这个孕妇多学科联合门诊集聚8名来自口腔科、妇产科、药剂科的专家，治疗对象覆盖孕早、中、晚期。“除本地孕妇，还有人从江西、江苏、安徽、河南慕名而来，更有孕妇从广州打飞的来。”伍师鹏很自豪。
教科书上的“一页”，背后站着万千痛苦的人
孕妇看牙贵不贵？治疗结束准备离开时，小姜看了看治疗账单，医保报销后，她需要自己支付500元左右，“比想象中便宜，还以为要几千块”。小姜兴奋地告诉记者，也要把这次看牙经历写下来，“发网上去，让更多人看见！”
在社交平台上，小姜真的更新了这篇“上海看牙记”：“牙疼‘要命’，疼痛从牙齿窜到太阳穴，再蔓延到整个头部和颈部，痛到极致，每天都在崩溃大哭，撑不下去了……”小姜说，没想到在上海八院口腔，一次解决了三个月的折磨。
原来，得知小姜从外地赶来，医生特地和她说，“补牙和拔牙一次性解决掉，省得你再跑一趟。”
这并非对小姜的“优待”，而是这个门诊因为问诊对象的特别而“磨出来”的优化流程。这里孕妇多，还有不少外地赶来的孕妇，医院和医生们反复磨合流程，规避口腔科可能需要反复跑医院、跑多个科室检查、就诊的传统模式，尽可能“一次解决问题、一天内解决问题”。
返程路上，小姜摸到口袋里医生塞给她的注意事项卡片，她给记者发来这段话：“在这里，我不再是那个被反复劝退的高危案例，终于能被稳稳接住，终于明白为什么网上说这里是‘孕妇之光’。”
谈起在网上走红了，这里的医生都喜滋滋的，“感觉我们扛起的是社会责任，为生育友好做贡献了。”他们也意识到：单靠上海八院看不了全国的患者，得把经验分享出来，让更多同行参考，进一步解决问题。
如今，上海八院口腔团队参与编写的人民卫生出版社教材《口腔急诊临床新实践》即将出版，其中专门增设“特殊人群诊疗”章节，孕妇口腔诊疗规范就由该团队牵头撰写。这个多学科团队的经验正在走向全国。
有调查显示，孕妇妊娠期龈炎的患病率约50%，牙周炎患病率约40%，患龋率可达40%至60%，这些口腔问题引发的疼痛、出血等急症，会严重影响孕妇的身体健康。此外，孕妇口腔问题还可能导致早产、低体重儿等不良妊娠结局，并影响胎儿出生后的生长发育。
对此，李国林也特别感慨，“我们学医时，口腔科厚厚的教科书里，关于‘特殊人群诊疗’就一页纸，但实际生活中，这一页背后站着万千痛苦的患者，不仅有孕妇，也可能有一些特殊儿童、老人，也有待‘被看见’。”
当一些区域医院感叹大三甲的“虹吸”效应，盯着三甲的后背焦虑，陷入同质化竞争与门诊量下滑的焦虑时，这群医生看见了患者的“痛”，接过了这些“被劝退”的患者以及他们的“麻烦”，成长为患者口口相传的“细分赛道冠军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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